湄公河血案: 东北人赵伟的金木棉强势崛起摧毁原有利益格局

关键字: 湄公河 , 赵伟 , 金木棉 , 糯康
点击: 3534 发布: 2017/03/08 12:39

中午正是“金三角”旅游码头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旅游码头就在湄公河的转弯处。10月5日,这里不幸成为13个中国船员的遇难地。出事的“华平号”和“玉兴8号”只是100多艘往来于澜沧江-湄公河航道上的船只中,最为普通的两艘中国商船,却因为劫持、武装分子、泰国警察和事后在船上发现的毒品几个要素的交织,惨案显得扑朔迷离。

我们的探访从距离泰国清盛港不远的旅游码头开始,试图还原当天的交火现场,以及泰国参与案件调查的过程。泰国方面对禁毒的敏感神经,把此事的调查更多放在了“金三角”新型毒品泛滥的背景里。为了进一步了解泰缅边境上的运毒方式,我们踏上了寻找瑙康的路。距离清盛以西50公里的美塞,就是泰缅边境上的一大毒品集散地。而“金三角”近几年兴盛起来的中国人经营的赌场,也成为人们猜测中国人成为袭击目标的一个因素。

“金三角”的中国身影可谓无处不在。小城清盛就是因为湄公河航运的兴起才热闹起来的,常住的10万人口中,拥有户籍的不足1万,剩余的都是来自中国的商人和来自缅甸、老挝的工人。在泰缅边境的米塞和大其力,中文招牌已经越来越常见。尤其是缅甸一方的大其力,去之前向导渲染的危险气氛,在看到满大街的中国商品时缓解了很多。这里的集贸市场就是一个浩瀚的山寨博物馆,从手机到衣服鞋子,再到手工艺品、各种电器甚至性药,大部分都是通过湄公河船运而来的中国商品。至于老挝的“金三角”经济特区,更是跟中国三线城市的开发区没什么区别,中文路牌、人民币、各地方言,中国保安……

有意或无意间,我们对于湄公河惨案的追寻,拉开了另一条线索——关于中国人在湄公河区域的活动和生存状况的调查。

云南社科院研究员朱正明告诉本刊记者,上世纪90年代末,国家有关部门在研究开通湄公河国际航运的时候,主要精力放在了航道行船安全上。“当时‘金三角’也确实比较太平,大毒枭坤沙投降了,新的势力还没有壮大起来,人的安全问题就没有做过多准备。”可是,自2008年开始,随着湄公河航运的日渐繁荣,“金三角”又成了财富聚集之地。后坤沙时代的新生代毒枭渐次壮大,新型化学制剂毒品开始流行,加之缅甸少数民族武装势力泛滥,这一区域已经开始变得不太平了。

到底有多少中国人活跃在这一地区,我们很难从官方数据那里找到答案。湄公河上的货运,基本被来自中国的商船和船员所主导。按照云南省的官方数据,截至2011年,湄公河国际航道的船只共有130艘,其中110艘属于中国。从航运的贸易交往来看,获益最大者当属中国,通过这种低成本的运输,大量商品直接抵达东南亚国家;其次是泰国,与中国的贸易存在很强的互补性。

活跃在湄公河流域的中国人,呈现出不同的群体:承接国家大型项目的集团和工人、中小民营企业以及跨越边境谋生的个人。湄公河在某种程度上是个缩影,从中能看到中国人活跃在全世界新型投资区的情景。这不仅让人联想到今年初我国政府组织的利比亚撤侨行动,如果不是政府有组织的撤离,我们很难知道中国在利比亚的华人比较准确的数字。

广受国际社会称赞的撤侨之外,我们显然缺乏日常的长线战略。如果把近几年中国公民在海外发生的意外串联起来,中国工人在巴基斯坦、阿富汗遇袭,国外“中国城”遭受的冲击,菲律宾发生的香港游客被杀事件等,当中国公民与机构在走出国门的同时,安全防范意识并没有完全跟上。这其中,国家作为公民的保护者,对于突发事件的处理,则更需提升。

具体到此次事件,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南亚研究室主任赵干城提到,我国和东盟国家之间的经贸往来进入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但双方合作只是初期阶段。随着合作的深入,最初的喜悦期和收获期会逐渐过去,可能会进入一个矛盾的摩擦期。最近发生的缅甸单方面叫停水电站建设,以及湄公河血案都提醒我们,也许中国需要研究一下如何在交流中确保安全。

湄公河惨案,我们需要获知真相;不过,我们深入这一区域的调查,在揭示种种迥异我们想象的境况同时,其意则在海外中国公民安全如何保障。

湄公河惨案调查

13名中国船员全部遇难,昔日以毒成名的“金三角”地区,以这样血腥残忍的方式再次引起世人关注。只是,现在毒品已经不再是影响“金三角”局势的唯一要素,赌场、财富、民族矛盾、武装割据,各国的政治经济利益在此交织,错综复杂,非深入不可理解此处纠缠的格局。

发源于青藏高原的澜沧江,由北向南流出中国后改称湄公河,在快要抵达泰国北部小城清盛时突然转了个急弯。这几天,虽然曼谷的洪灾占据了泰国媒体的头版,但北部的湄公河区域已经接近雨季的尾声。水位落下去之后,站在“金三角”旅游码头望去,宽阔的河中央有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水流冲刷呈现出明显的三角形。这就是狭义的“金三角”,湄公河与美塞河的交汇处,也是泰、老、缅三国的交界点——脚下的码头属于泰国,右前方是老挝,左前方就是缅甸。

夜色降临后,金木棉赌场的皇冠形屋顶闪着五彩灯光,成了“金三角”地区湄公河畔的新地标。这是个24小时运转的不夜城,“龙——虎!龙——虎!”拖着长音的开牌口号在富丽堂皇的赌场大厅里此起彼伏。攥着钞票和筹码的赌客们,从一张牌桌转战到另一张牌桌,有人欢呼,有人叹息,当然,最后的结局,多半是输多赢少。财富之印象,在此被放大到极限。

赌场对岸,10月19日上午,两辆泰国警车在此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那是他们在为两周前的中国船员被杀事件做现场调查。10月5日的枪战就发生在这里,交火的双方是泰国军警与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后来,泰方声称从两艘中国货船上发现了92万粒脱氧麻黄碱(俗称冰毒),价值超过1亿泰铢(约合人民币2000万元)。

财富与毒品,共同构成了“金三角”地区的显性要素。在此背后,则掺杂着隐性的民族矛盾、武装暴力与政治利益。13具中国船员的遗体在枪战后的第三天被陆续发现,行凶手段之残忍,不管是混迹“金三角”多年的老板、船员,还是长期关注这一地区的研究者,给出的评价都是一个词——不可思议。“金三角”地区虽然向来动荡,但以如此手段行凶,当属罕见。

广义的“金三角”,还包括缅甸北部的掸邦、克钦邦、泰国的清莱府、清迈府北部及老挝的琅南塔省、丰沙里、乌多姆塞省,及琅勃拉邦省西部,包括大小村镇3000多个,总面积约20万平方公里。自19世纪末西方国家在此推广鸦片种植以来,这里便与毒品结下了不解之缘。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高峰时期,每年经“金三角”地区贩运的海洛因占世界总量的60%~70%,而该地区海洛因的年生产能力能满足全球海洛因消费量两年的需要。

2000年之后,“金三角”地区大力推广“替代种植”,罂粟种植大幅下降,占世界总量的份额已从1998年的66%下降到10%左右。可是,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9月13日发布的《2011全球苯丙胺类合成毒品评估报告》显示,东亚和东南亚地区已经成为包括冰毒、摇头丸在内的新型毒品“重灾区”。从2008到2010年,老挝、缅甸、泰国和中国西南等大湄公河地区缉获的这类新型毒品增加了3倍,从3200万粒猛增至1.33亿粒。2010年,云南冰毒缴获量超过海洛因缴获量,是同期缴获冰毒最多的一年。

新型毒品抬头,新赌场冲击着原有的财富格局,猖獗的武装势力重新崛起,打破了湄公河这条昔日“黄金水道”的安宁,“金三角”乱局再现。站在旅游码头标志性的大金佛像前,只需看看河上的船型,中泰老缅四国格局就一目了然——来自中国的大型商船主导了清盛的贸易经济;泰国人多从事旅游,除了铁皮船外,还有一种电视里常见的狭长形快艇,涂成鲜艳的颜色,跑起来像是漂在水面上;老挝一侧,基本都是小舢板渔船,甚至连基本的防护堤都没有建好,干裂的岸基裂开一道道大口子;而缅甸呢,看不到什么船,倒是有很多出来打工的工人。

小城清盛的中国人,保守估计也要有1万人,他们有的不仅仅在此经商,甚至还有人购房置业或干脆买下大块地皮。一位接受我们采访的泰国老板感慨道:“清盛真正有钱的都是中国人,只是他们比较低调罢了。”在泰缅边境的美塞和大其力,中国商人和中国商品更是无处不在。尤其是大其力,主业从毒品转为边贸后,在美塞河边开设了一个大型的集贸市场,里面让人眼花缭乱的山寨手机、冒牌服装、手工艺品,甚至仿真手枪和大街上随处兜售的“伟哥”,大都来自中国。这里最流行的一款手机,设计成了法拉利跑车的形状,翻盖后,一股F1赛车般的轰鸣声传来,很受泰国年轻人的欢迎,只卖1300泰铢(折合人民币约260元)。当地的缅甸老板很得意地告诉我这是从中国南方进的货,但我却从未在国内见过。

10月16~22日,我们先后走访了泰国的清盛、美塞,缅甸的大其力,以及老挝敦蓬的“金三角”经济特区,寻找主导“金三角”的毒品、财富与暴力。为了追索湄公河惨案的可能性,也为寻访“金三角”同胞们的生存处境。如何保障这些海外公民的安全和利益,是中国必须面临的一个长久命题。

枪战现场:泰国清盛

枪声响起的时间,比较一致的说法是10月5日中午12点左右。

中午正是“金三角”旅游码头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从旅游大巴上下来的游客主要以欧美人为主,在这里只需半小时就能办完手续,坐上小快艇,花400泰铢(人民币兑泰铢约为1比4.8)在“金三角”的湄公河上跑一圈,一小时都用不了。平日里来来往往的货船几乎都标有中国名字,10月5日中午,在码头上班的泰国小伙子阿兵(化名)远远就看到了那两艘货船,“华平号”和“玉兴8号”。“两艘船靠得很近,一路鸣笛向着前面的清盛码头开去,似乎是很紧张的样子,让河上的游船躲开。”阿兵向我们回忆起当天的情景。更为反常的是,往常货船到了这个拐弯处,都会放慢速度,因为再有六七公里就要进港停靠了。可是这天,两艘船并没有减速,从轰鸣的机器马达声,阿兵判断出:“它们在全速前进,一定是出事了。”

旅游码头就在湄公河的转弯处,从这里往清盛港方向,没多远有一家名为“泰国厨房”的餐厅,是这段湄公河岸上为数不多的建筑之一。餐厅经理马纳也在这天上午发现了异常,两艘大巡逻艇和两艘小快艇,载着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军警出现在河上。“以前军警也经常巡逻,不过一般是一艘小艇拉着五六个人,很少见到这么大规模的出动。”马纳告诉我们,从他们穿的黑色制服和背的M16自动步枪看得出,这并不是普通的警察。

军警的巡逻艇在河上转了两圈,马纳听到了扩音器里传来的喊话,“大意是让货船立刻停船靠岸”。可是,刚刚喊了没几声,就传来了枪声。岸边的大树阻挡了视线,马纳没有看清枪击的方向,但后来有目击者告诉马纳,是岸上的军警向货船挥手示意停船时,船上的武装分子先开了枪,军警立刻还击。马纳对当时的枪声印象深刻:“那是M16的声音,连续发射,打了足足有1分钟。”

我们与马纳交谈之前,他刚刚接受了来自曼谷警察总署调查人员的问话。10月15日中方联合工作组抵达泰国后,泰国警方组成了一支专门的调查队伍,从全国抽调了很多调查人员,开始广泛寻找目击证人。马纳说他已经被警方问过至少4次话,清盛警察局的一位调查人员告诉我们至今已经询问过近百名目击者。可是,在泰国采访一周后,一些核心的疑问仍没有得到明确解答。比如,泰国方面是何时、通过何种方式得到的情报?执行任务的部队到底是哪一支?中国船员被杀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船上的毒品到底属于谁?

整个事件当中,13名中国船员,只有“玉兴8号”的船长杨德毅向外传送了消息,时间是中午12点左右,已经在清盛码头靠岸的“宝寿9号”船长李禄明,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的呼叫:“我在吊车码头,快点报警,赶紧叫救护车,要死人了。”基本可以肯定,杨德毅传出呼救,是在双方激烈交火之后。很快,清盛警察局接到报案,局长带领警员赶往现场。清盛警察局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警员告诉我们,当天参加枪战的并非他的同事,他们只是负责现场警戒。

是谁指挥了当天的行动?这是我们到达清盛后的第一个疑问。在这个常住人口10万人的小城,至少有3支执法队伍。除了负责地区治安的警察局外,还有一个水上警察局,负责在湄公河上的日常巡逻,打击偷渡和贩毒等不法行为。但是,水上警察局的力量有限,只装备了简单的小快艇,如果遇到特殊任务,驻扎在湄公河畔的军队就会出动。

在距离事发地点大约2公里的河边,就有一支这样的部队,门口的名字是湄公河支队(Mekong River Unit)。我们两次造访,值班军官都以长官外出为由拒绝接受采访,但是他向我们介绍,这支部队属于泰国皇家海军下辖的江河水域地区部队,专门负责“金三角”湄公河水域的防务,有时候也配合警方执行一些缉毒任务。他承认当天有人参加了任务,但也强调并不清楚整个行动是谁在指挥。后来,据我们从当地媒体了解,驻扎在清莱府的一支泰国特种部队也参与了行动。10月18日,当我们就这一问题向清莱府警察局局长宋唐核实的时候,他的回答也很谨慎:“清莱府警察局没有参与,所以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但据我了解,至少3支队伍参加了当天的任务,包括清盛的水警和边防部队。”

即便是泰国当地媒体,也无从了解行动的全过程。不止一位泰国记者向我们抱怨这次行动的怪异之处:“泰国军队和警察与毒贩交火是比较常见的新闻,以往的采访基本很开放,这次却拉了3个多小时的警戒线,记者一律不许进入。”

交战另一方的身份更是扑朔迷离。泰国旅游码头的另一位目击者告诉我们,在枪声响起不久后,他看到从缅甸方向开来一艘快艇,货船上的4个人跳上快艇慌忙离开了。“他们没有穿统一的制服,但好像都背了枪。”按照泰国警方的说法,这就是劫持中国货船的缅甸武装分子,他们是在交火后仓皇逃走的。后来泰国军警在货船上发现一名死者,推断就是他们的同伙,可是,至今泰国警方都没有公开这名死者的确切身份。有知情者向我们透露,从死者身上的弹孔推断,凶犯使用的枪支极有可能是AK-47,“这显然不是普通毒贩所配备的武器,而是有组织的武装力量”。

清莱府警察局长宋唐也是这次泰国警方调查组的成员之一。我们去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几张打印出来的Google地图,上面布满了红色和黄色的圆点。他解释说这是尸体最早发现的地点,但也只是一个大概的判断。“中泰专家的尸检工作基本结束,他们正在加紧研究,希望能够推断出死者确切的死亡时间。”

船员们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遭到杀害,随着尸体全部被发现,似乎成了一个难解的谜。阿祥(化名)在我们的再三保证下才答应见面,前提是不能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他是在湄公河上跑了十几年的老船员,参与了打捞第一具船员尸体。时间是10月7日下午,就在距离交火地点不远处,一个胖胖的人背部朝上漂浮在水上,双手被手铐反锁,头被套住,嘴上还缠着胶带。等拉到岸边一看,竟然就是“华平号”的船长黄勇。“平时我们都叫他黄老九,在这条河上跑船的人基本都认识。”阿祥告诉我们,“跑船的人都知道,人体沉入河底后,一般要4天后才能浮上来,可能因为他比较胖,成了第一个浮出水面的船员。”

黄勇被发现的第二天早上,“泰国厨房”的经理马纳也看到了河上漂过的尸体,“前前后后有六七具,大多被反绑着双手”。阿祥参与了大部分的尸体打捞工作,至今仍不忍回忆亲眼所见的惨状:“很多人身上被打了两三枪,几乎每一枪都是致命的,头部、胸部、颈部都有枪眼,如果仅仅是为了杀人夺命,那没必要开这么多枪。”根据阿祥的判断,这样的行凶手段,似乎只有很深的仇恨才能干得出来。“一人的右眼几乎被挖出,一人的舌头被割掉一半,还有两个人,颈部的刀痕就足以致命。”

马纳和阿祥都很肯定地告诉我们,虽然船员们被害的具体时间不清楚,但可以基本确定,他们被抛尸的地点就在枪战现场的附近。“尸体基本都是在靠近岸边的一个狭窄的U形水域里最先发现的,如果抛在上游缅甸方向,肯定会顺着主河道冲下去。”

可是,这带来了一个更大的疑问——船员被杀到底是在双方交火之前还是交火之后?当天下午到过现场的其他中国船员回忆,从“华平号”和“玉兴8号”停泊的方式来看,基本可以推断,停船靠岸的工作是由专业船员完成的。“一艘装满货物的船重两三百吨,停船靠岸是个技术性很强的活儿,先得调头,然后逐步熄火,更何况‘华平号’的机器还比较特殊,要不是自己的船员根本不会操作。”阿祥有一肚子疑惑,“从拴缆绳的手法看,也是专业船员所为。整个过程少说也要半小时,如果船员都被杀光了,那么是谁停的船?可如果船员还活着,那么他们又是怎么在与泰国军警交火的过程中杀人的?”阿祥提醒我们,有遇害船员的双手是被电线板捆绑的,“大概行凶过程也很匆忙,武装分子只好就地取材”。

问题又回到了起点——当天的交火过程。有目击者告诉我们,早在货船刚刚拐弯驶向泰国水域的时候,就有快艇在后面追着开枪,只是认不出快艇来自哪个国家。马纳听到的密集枪声是1分钟,可他并不确定整个交战过程持续了多久。泰国警方向媒体透露的消息是,枪战持续了半小时,但也没有更多细节。交火的第二天,警方向当地媒体展示了缴获的毒品。我们特意向宋唐问起发现这些毒品的地点,他翻了翻桌上的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告诉我们:“‘华平号’上的毒品是在船员宿舍发现的,‘玉兴8号’上的毒品则藏在船舱里。”

毒品之源:缅甸大其力

有关这批冰毒的数量,说法也是几经更改。最早泰国警方通报的数据是56万粒,后来又改称是92万粒,甚至还有当地民众告诉我们曾经在媒体上看到85万粒的数字。在对清莱府警察局长宋唐采访时,我们问他“92万粒冰毒,算不算得上一批很大的货”。他神情放松下来,双手一摊:“不算,不算,我们几乎每年都要查获几次超过百万粒的案子。”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比划着包装的大小,大意是这批价值超过2000万元人民币的毒品,只需要3个行李包就能装得下。

宋唐是4年前来到清莱府担任警察局长的,此前,他在中南部的一个省份担任警察局长,他笑言自己这4年来承受的压力要比以前几十年都多。清莱府是泰国最北部的一个省,从清迈往北,3个多小时的车程,一半是在山间公路中穿行。清莱府的西北侧与缅甸陆路相接,东北则与老挝以湄公河为界河,是“金三角”禁毒的前沿阵地。泰国皇家警察局禁毒局驻清迈的一位警官告诉我们,泰北地区是非法走私毒品到泰国的主要通道,来自“金三角”的毒品主要从清莱、清迈、夜丰颂进入泰国,占流入泰国毒品总量的80%以上。

宋唐的压力并非空穴来风。《人民日报》驻泰国的记者孙广勇早在今年9月份就深入泰国北部和缅甸掸邦山区做过一番实地调查,他发现:“‘金三角’地区的毒品抬头,已由传统的鸦片种植转为新型的化学合成毒品,在最近两年已经成为泰国警方最头疼的问题。”泰国2010年毒品犯罪案件为8年来之最,共立案26万多起,同时,在老挝发生的和毒品走私有关的暴力案件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缅甸境内截获的冰毒与前一年相比也成倍增长。

孙广勇此行的另一结论是,缅甸山区百姓的贫穷和少数民族持续不断的战乱,构成了“金三角”地区毒品重新活跃的根源。根据联合国毒品犯罪办公室发布的《2011年世界毒品报告》,缅甸仍然是全球第二大毒品生产国,2010年毒品种植增加了20%,毒品贸易由2007年占全球总量的5%增长到12%,尤以掸邦高原为中心的“金三角”地区增幅最大。

宋唐的压力也是主要来自缅甸。他告诉我们,在自己任职清莱府的四年中,查获的从缅甸走私进入泰国的毒品数量,每年都有明显的上升。从他提供的数据看,仅以最近两年为例,截至今年10月份,清莱府所查获的冰毒重量和毒贩人数,就已经超过去年的两倍。宋唐坦言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警员的人身安全,仅去年一年,清莱的警察就有两人牺牲、10人受伤。最近一次伤亡发生在今年的5月17日,一名卧底警员在与毒贩交易过程中暴露了身份,最后被枪杀。

“河边的树丛里从来就不缺毒品,都是拜缅甸所赐。”当我们试探性地向马纳提起这个话题时,他无奈地摇摇头,半开玩笑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在泰国,毒品是一个可以被公开讨论的话题。马纳已经在湄公河边的这家餐厅工作了将近10年,夜色降临时经常会看到水上警察开着巡逻艇在河上转圈。除了少数快艇,大部分通过湄公河水路进入泰国的毒品,往往选择那种狭窄修长的小渔船来运输。它们大多来自缅甸和老挝,尤其常见的情况是,趁着夜色,熄灭马达,悄悄将小船划进河边的树丛中。对于马纳的这番描述,宋唐也点头称是,他特意提醒我们:“用大型货船来贩毒,这还是第一次发现。”

这也是我们的另一个疑问——如果真是毒犯所为,那为什么要选择目标明显、行动缓慢的大货船?难道是为了混淆视线、蒙混过关?可是在清盛港混迹多年的阿祥对此坚决予以否认,他说:“这几年泰国海关越来越严格,以前只是在岸上,招呼船员下船接受检查,后来发展到他们自己上船检查货物,最近这两年,船一靠岸,海关人员就径直上船,不仅检查货仓,连驾驶室、船员宿舍等等每个房间都不放过。”即便没有遇到泰国军警的阻截,货船顺利靠岸,他也不相信这么多毒品能够从清盛港顺利出关。

船上的毒品从何而来?既然武装分子有时间逃脱,为什么不把货一起带走?泰国方面将矛头指向了缅甸的瑙坎(Nor Kham)贩毒集团。为了进一步了解泰缅边境上的运毒方式,我们踏上了寻找瑙坎的路。

距离清盛以西50公里的美塞,就是泰缅边境上的一大毒品集散地。小城只有一条主干道,尽头就是泰国与缅甸的界碑,穿过雄伟的泰方国门,走过一座跨度不足10米的石板桥,对面就是寒碜的缅甸国门了。这里是缅甸的边境要塞大其力市,我们把护照押在泰国一侧的出境窗口,每人交500泰铢,就可以进入缅甸了。但是,我们的活动范围只能在大其力市内,如果要去别的地方,还必须要去缅甸的出入境部门办理一张特别通行证,上面会写明能够到达的城市,行动并不十分自由。“缅甸5000万人口,据说至少有135个少数民族,甚至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政府军的控制能力时好时差。”陪同我们前往的向导看上去更紧张,出发之前,他再三叮嘱我们,到了大其力,切不可在大街上打听瑙坎的下落,“大其力是他发家的地方,在这里很受一些老百姓拥戴,耳目众多”。

其实,即便是在毒品走私猖獗的泰国北部,要亲眼看到毒品交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信在担任总理期间曾发动过一场激烈的肃毒战争,逮捕了数万名毒贩,经此一役,贩毒变得更加隐秘了。我们辗转联系到一位曾经与毒贩有过密切交往的人,但最后他还是不肯见面,只答应可以电话采访,理由是“做这一行的人都是拿命在赌,见不得光”。

据宋唐局长介绍,缅甸进入泰国的毒品,陆路运输的量要远大于水路。清迈府、清莱府与缅甸交界的几百公里边境线,海拔3000米左右的高山绵延不绝,虽然他信的铁腕禁毒让泰国基本消灭了罂粟种植,但长期以来在这里活跃的贩毒队伍仍然存在。他们大多是缅甸山区的农民,用布袋背上干粮和毒品,五六个人结伴,绕开山间的公路,在热带密林中徒步行进两三天,到达泰国的边境城市,交货给前来接应的毒贩。“一般每个人都会带枪,遇到警察,首先是开枪攻击,能杀过去就杀,杀不过去就弃毒逃跑。”上述知情人士介绍说。这伙数量庞大的运毒人群还有个专门的外号——“蚂蚁部队”,意思是指他们会像蚂蚁搬家那样,隐秘、有耐性。

两座国门之间,石板桥下流淌的就是美塞河。与湄公河宽200多米的河面比起来,这条河真是小的可怜,水面只有五六米宽,两岸的房屋密密麻麻,浓密的大树彼此之间似乎触手可及。一位当地人介绍,到了枯水期,有很多地方的水深只到膝盖,“蚂蚁部队”可以直接蹚水过河,从缅甸进入泰国。可以说,几乎就是一道不设防的屏障。只是,很多时候,危险并不是来自山峦和河道的阻隔,而是随时会遭遇巡逻的军警或劫货的对手。阿祥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曾在美塞待过,他告诉我们,虽然现在报纸上也常见在河边抓住毒贩,但相比当年已经安静太多。“那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有一具尸体从河上漂过,隔两天见不着都是奇迹。”

大其力就是个嘈杂无比的边贸小镇。街道上满是尘土,路边的小店招牌,缅语、泰语、老挝语、汉语、英语,五花八门。相比一河之隔的米塞,这里的市政建设要落后很多,市区的道路也是坑坑洼洼,全城都没有几栋像样的建筑。

大毒枭瑙坎,在这里也只是个传说。“我们知道他,可没有人见过他。”问过几个人,这是他们最一致的回答。即便是土生土长的米塞人,对大其力也有一种陌生的恐惧感,告诫我们:“不要在那过夜,不要随便拍照,不要东问西问。”去之前我们就被嘱咐了无数遍。可是,单从表面上看,这个像极了中国偏远小县城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位在这里帮人看管赌场的云南人阿宝,他也说当地的治安没那么糟糕,不过随后又想了想,补充道:“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们。”

阿宝所说的他们,瑙坎肯定是名气最大的一个。公开资料显示,瑙坎是当年缅甸猛古地区毒枭孟撒拉的儿子。早年曾在“金三角”第一大毒枭坤沙手下担任要职,上世纪90年代坤沙投降后,瑙坎开始单干,并逐渐壮大,甚至上了美国、缅甸和中国的通缉名单。大其力被认为是瑙坎的大本营,在被缅政府军控制之前,这里曾是“金三角”地区毒品和赌场最猖狂的城市。

2006年1月,缅甸政府军对瑙坎在大其力市的藏身处进行了突袭,查获了大量冰毒、鸦片,以及150件武器,但瑙坎本人及亲信却离奇逃脱,事后有媒体猜测,他得到了当地军警官员的帮助。据云南社科院长期关注“金三角”地区的研究员朱正明介绍,瑙坎这样的毒枭,与当地军队、政府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如果没有地方政府和武装的默许,他很难在一个地方做大”。后来有当地媒体报道,瑙坎还长期拥有一个官方头衔,他是大其力北部小镇红累镇民兵团的领导人。

红累镇就在大其力市郊,说是镇,其实不过就是在道路两旁有一排破旧的平房。陪同我们前去的阿宝介绍说,即便在政府军控制的地方,像这样的小镇上也很可能拥有自己的武装势力。稀疏的平房之间,偶尔会有远离道路的地方被铁丝网圈起来,紧闭的铁丝大门后面隐约能看到有来回走动的人影和大狗,即便是当地人,也极少能探知里面的世界。

普遍一致的说法是,遭到政府军扫荡的瑙坎,后来选择把地盘迁往湄公河上的孟喜岛一带水域,靠向过往船只收取保护费为业。阿祥向我们描述,从2008年开始,这段距离“金三角”只有20公里的水域便成了船员们的恐惧之地,行船至此,经常会遭到武装分子的拦截,他们往往会以检查毒品为名登船,翻腾一遍之后,要么顺手带走些啤酒之类,要么就明确索要两三千元的保护费。

相比进入缅甸,离开之后回泰国看上去更复杂一些,不仅要接受严格的安检,还有可能被边防警察盘查一番。“主要是检查毒品,防止有人带毒入境。”一位边防警察向我们解释道。2010年1月到9月,仅泰国就截获了4400万片冰毒药片,老挝也没收了2200万片。面对缅甸毒品走私的抬头,泰国声称要打响第二次“肃毒战争”,几乎是一路堵截。在从米塞前往清迈的路上,200公里行程,我们至少接受了3个检查站的盘查,扛着M16的士兵神情紧张,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车厢。事后才明白,原来我们所乘坐的车子挂了曼谷的车牌,而从缅甸进入泰北地区的毒品,有一大半流向曼谷,并通过曼谷转往世界各地。难怪双向车道上,只在由北往南的一侧设卡,而前往缅甸方向的一侧则畅通无阻。有此背景,那天泰国军警大规模出动,与武装分子发生激烈交火,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米塞和大其力采访,虽然寻找瑙坎的努力未果,但却有了另外的收获——不止一位当地老板向我们提及湄公河畔的金木棉赌场。“这两年金木棉的生意太火了,针对它的劫船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有关联。”在他们看来,金木棉是跟瑙坎同样神秘的名字。

赌场与财富:老挝敦蓬

从湄公河泰国一侧前往对岸的金木棉赌场,手续很简单。只需要在旅游码头旁边的一个小柜台说一声要去赌场,就可以免费上船了。8座的小快艇,用不了3分钟就开到斜对岸的老挝海关。因为金木棉赌场所在的老挝“金三角”经济特区,投资方是个中国老板,中国人前往,只要是在特区范围内活动,签证手续并不严格,20泰铢也只是象征性的费用,反倒是泰国人要缴纳80泰铢的签证费。负责签证的老挝警察告诉我们,这个金色的海关大厅也是为了配合特区的设立于2007年修建的,在此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原始雨林。

“金三角”经济特区是老挝两个国家级经济特区之一,于2009年9月正式设立,当年11月,老挝政府正式对外宣布,任命中资民营企业香港金木棉集团董事长赵伟担任特区最高行政长官,拥有特区规划建设和政策制定权。除国防、外交和司法权外,实行高度自治。

这里几乎就是个翻版的中国三线城市的新兴开发区。除了随处可见的中文路牌和商店招牌以外,通用的货币是人民币,入住酒店可以用中国身份证登记,酒店内的陈设,基本就是一国内三星级酒店的样子,床头柜上摆放了在泰国酒店几乎看不到的烟灰缸。就连特区保安的制服,也是国内的式样,袖章上用中文写了“保安”二字。

夜幕降临后,园区内的灯光开始亮起来,类似商业步行街的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霓虹闪烁的按摩店,衣着暴露的女子坐在门前招揽客人。金木棉集团的一位负责人告诉我们,在这里,色情业和博彩业都是合法经营的。除了按摩店,这里还有一家酒吧、两家网吧、两家钱庄和一家典当行,以及两家小诊所,门口玻璃上贴满了各式堕胎和治疗妇科病的广告语。商业街后面有一农贸市场,旁边是两排小餐馆。来此开饭馆的一个重庆老板告诉我们,自己在对岸的清盛县城还有一家饭馆,往常湄公河上跑船的船员们经常过来吃饭,由于他们大多来自云贵川,口味吃起来更习惯。现在,航道关闭,船员都回了国,他的饭馆生意也就冷清了很多。

园区里有些冷清。金木棉集团的一位负责人介绍,湄公河血案发生后,来旅游的人数就从高峰期的每天3000人锐减到现在的不足100人。影响更大的还有成本的提高,由于往常园区所需的建筑材料和生活资料,多半来自国内,通过湄公河的货船运到这里,现在船停了,只能走公路,报关费和运费加起来,要比船运高出三倍。“园区有3000多员工,一车15吨的蔬菜只够吃10天,以前用船不过四五千元,现在走公路要将近两万元。”

受影响更大的还有赌场的生意。如果说特区的外表看起来像简陋的新兴开发区,那么湄公河边那栋五层楼的庞大建筑,则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金木棉赌场的主题建筑设计成了一座皇冠,墙体外排列着8座大石像,都是类似恺撒大帝的模样。过安检,进门,一片金碧辉煌的色调顿时袭来,仿佛置身于宏伟的皇家城堡。无论是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台阶,还是绣着红黄色大牡丹花的厚地毯,以及头顶上硕大无比的吊灯,都是一副金黄的富贵色,甚至连中庭的柱子都被用金箔纸包裹起来。二楼是一圈环形的贵宾房,门口亮灯的说明里面有客人,今晚并不多。一楼大厅里,几排老虎机在角落,中央是五六十张牌桌,看得出大部分赌客都是中国人。中间的连廊处,二楼楼梯口摆放了一座镀金的恺撒坐像,另一个大厅略微小一些,集中的赌客则多来自缅甸和老挝。“中国人喜欢晚上来,泰国人喜欢白天来,但现在出事后,中国客人少了很多。”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中国赌客聚集的大厅内,百家乐是最普遍的玩法。看上去有不少老客,戴着耳机,面前放一个计算器,一边下注还一边忙活着通话和计算,熟悉赌场的一位人士告诉我们,这些大多是“杀手”,也就是代替老板来下注的人,耳机那端,或是在国内遥控指挥的真正赌家。我们去的时候已是晚上22点钟,还有十几张牌桌空着,工作人员介绍说最大筹码是10万元人民币,“以前这个时候早没位子了”。

而较小的厅内,牌桌前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老挝人和缅甸人,从穿着看,像是极普通的百姓。他们热衷于玩一种叫“龙虎”的游戏,看似简单,只需下注给龙或虎,一比二的赔率,200泰铢起步,然后等待开牌比大小就是了。每次下注后,负责开牌的工作人员都会拖着长长的音调喊一嗓子:“龙——虎!”然后,输赢瞬间揭晓。虽然理论上说这种玩法的输赢比率对等,但玩过几次的阿祥则告诉我们,玩到最后一定是输多赢少。

手里紧握的钞票,一摞摞堆积的筹码,时不时发出的尖叫和叹息,让这里的财富流转被无限放大。我们在一张玩“龙虎”的牌桌前观察,短短15分钟,赌场就有超过3万泰铢的资金流进流出,最后进账大约5000泰铢。这还只是最低廉的玩法,不到凌晨,钞票已经填满了牌桌下的两个大抽屉。

与之相比,大其力的赌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阿宝所看管的场子,开业已经有七八年,但不过只有8张台桌,挤在酒店二楼的一个小厅里,与金木棉的恢弘气势没有任何可比性。阿宝介绍,即便大其力最有名的天堂赌场,也不过就三五十张牌桌而已,也不是金木棉的对手。“‘金三角’赌场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赌博在泰国和缅甸向来受欢迎。2000年之后,泰国政府打击赌博,泰国一个大房地产商才在缅甸一侧开了天堂赌场,联合当地老板,很快成为‘金三角’的王牌赌场。”一位熟悉当地赌业的泰国老板告诉我们,“但是,最近两年,金木棉势不可挡,其他赌场很快就败落了。”

有关此次中国船员被杀事件,在当地,尤其是泰国老板当中,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金木棉的崛起打破了原有的财富格局,抢了缅甸赌场的生意,因为这些赌场背后都有毒枭的影子,所以,金木棉自然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这次中国船员出事也是一种报复行为。

这一说法目前很难求证。出事的“华平号”和“玉兴8号”,以及船上的毒品与金木棉有没有关联,还没有可兹证明的证据。不过,可以肯定的另一事实是,由于“金三角”经济特区的建设和金木棉赌场的兴起,这一地区在最近两年内,船贸更加热闹,财富集聚,自然引起了不法武装分子的觊觎。

金木棉方面否认与瑙坎武装贩毒团伙有过任何过节和直接接触。有关金木棉老板赵伟的信息,极其有限,公司负责人只是大概向我们介绍,赵伟是中国东北人,现在取得了澳门永久居民资格,长期在澳门等地参与赌场经营,也曾在中缅边境开过赌场。2007年来“金三角”旅游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商机,很快与老挝当地政府签下了99年的土地租约,全权负责这里106平方公里的开发建设,老挝政府以国有土地入股公司收益的20%股份。

现在已经完成的建设,不过只有8平方公里,按照公司的规划,将来还要建设机场、高尔夫球场等产业。从2007年至今,这里的基础设施投资已经高达5亿元,其中建材有60%要靠从中国运来,所依赖的正是湄公河航运。公司组织了自己的船队,拥有6艘大型货船和一些负责运送客人的快艇。公司负责人告诉我们,由于这些船只的注册地都在老挝,所以不能直接开到云南关累码头,而是负责在缅甸港口接货,然后转运到老挝。不过,也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金木棉打着建材的幌子参与木材和石材走私,并由此引起了瑙坎集团的注意。

金木棉对当地财富生态的改变显而易见。富丽堂皇的赌场如天外来客,突兀地立在湄公河边。土地已经被全部征用的班匡村是个有着400多年历史的村子,村长布央告诉我们,祖辈都是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有人以在河上打鱼为生。金木棉公司刚来的时候,村民们抵触情绪强烈,但现在,只用了两年的工夫,村里家家户户都拿到了几十万泰铢的土地补偿款,基本都买了汽车,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到年底,整个村子就要告别茅草屋,搬到金木棉新建的一排排水泥房子里去了,剧烈的变迁,正在冲击着传统的信仰,在村子的寺庙里,我问一个15岁的小和尚,这两年村子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想了想,不无惆怅地说:“以前都是很大很大的树,现在则变成了赌场。”

传言与推测,以及疑问

辽阔的湄公河现在安静了很多,作为这条国际航线的终点站,小城清盛也恢复了久违的清闲。历史上,这里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后来被缅甸入侵并统治了250年之久,直至当今的泰王朝始祖昭拍耶王打败缅军,才将清盛夺回。现在,城里还保留了一些古代城墙的废墟遗迹。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由云南景洪开往这里的商船就零星出现,不过,那时候的船只还都属于国营航运公司。由于航道没有整治,这条将近300公里的航线充满了危险,暗礁林立,浅滩不断,河道最窄的地方不足10米宽,货船经过时,站在甲板上能够伸手摸到两侧的峭壁。很早就在这条航线上跑船的阿祥记得,那时候,船长跑一趟船的报酬要远远高于公务员一月的工资。“只要能够顺利开到泰国,再平安开回去,一趟下来没撞船,就是谢天谢地了。”2001年6月正式通航后,湄公河上的货运,基本被来自中国的商船和船员所主导。按照云南省的官方数据,截至2011年,湄公河国际航道的船只共有130艘,其中110艘属于中国。

清盛也在港口的带动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马纳告诉我们,最直观的就是生活成本的上涨,尤其是地皮的价格,10年前“泰国厨房”开业时,土地几乎是白送的,现在却涨到了300多万泰铢。往常,每天都会有数千吨中国的水果、蔬菜抵达这个小港,回国的船上,则装满了泰国的橡胶、木材和干果。但是现在,一切似乎都停下来了。人们把目光集中在案情的推测上,真凶是谁?为何下此毒手?在泰、缅、老三国采访一周后,接受我们采访的所有人,都在向我们推测。这种种传言与推测,可以归纳为三个不同版本。可是,细究起来,每个版本又都有些难以自圆其说的疑点。

第一种说法,指向缅甸毒枭瑙坎。这也是目前较为主流的一种说法,尤其是泰国方面,我们采访清莱府警察局长宋唐的时候,他似乎已经胸有成竹,声称“已经掌握了比较详尽的证据”。

从目前掌握的案情看,的确有许多细节支持这一推测。比如,两艘货船被劫持的地点位于湄公河缅甸段的孟喜岛水域,这一地点正是近年来中国船只频繁遭到洗劫的地方;从劫持的方式,如冲锋枪、武装快艇逼停等手段看,也与前几次的事件吻合。

只是,针对瑙坎劫船的目的,联系到后面的残忍杀戮,就很难自圆其说了。如果是单纯的运输毒品,从毒贩的惯常做法看,利用大型货船运毒并无太多优势,虽然便于隐藏,但到了码头如何安全过关却是个棘手问题,清盛港已经有比较完备的一套海关检疫机构。武装分子最后弃毒而逃,也是个匪夷所思的选择,难道真是因为枪战的慌乱所逼吗?如果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捆绑、折磨、残害13名中国船员,又怎会没有时间带走价格不菲的毒品?

这就引出了瑙坎所为的第二个目的,即毒品只是个幌子,意在报复中国人,尤其指向赌场新贵金木棉。

相信每个到过金木棉赌场的人,都会被它的富丽堂皇所震撼,陪同我们前去的泰语翻译曾去过东南亚很多国家的赌场,但仍然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抬头看,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如满天繁星,这绝不是个安宁之地。在金木棉的园区转一圈就能看得出,虽然赵伟在接受采访时描绘了一个宏大的蓝图,但仅从目前看,赌场才是这一项目的醉翁之意,也是整个园区中最为用心之作。联系到赵伟此人的不明来历,当地一直有金木棉曾参与走私和贩毒的传言。正所谓黄赌毒一条龙,缅甸赌场有瑙坎的影子已是公开的秘密,他现在又以收取保护费为生,面对强势崛起的金木棉,自然心生忌恨,更何况前几次的劫船也大多指向金木棉。

看上去这一推测是最接近常理的一种。只是,尚需要完成最后关键一环,被劫的两艘货船以及船上毒品,到底与金木棉有什么关系。就此询问金木棉方面的人,自然是断然否认。难道是瑙坎设局,故意报复并诬陷中国人吗?因为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被查获的毒品是已经过期的次品。当然,也有接受我们采访的人大胆推测,说毒品本来就在船上,是某些船员为金木棉所收买,瑙坎团伙劫货未果,遂残忍杀人。但是,这一推测的可能性极小,常年操劳靠双手吃饭的船员,怎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赌注?

综合各种推断,瑙坎所为,可能性极大,只是还有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细节。那就是,瑙坎本人已经多年未现真身,似乎成了一个飘忽不定的江湖传说。瑙坎何在?也是完成这一推断的前提。

第二种版本,指向泰国军警。

在泰国采访禁毒工作,最大的感受就是众多力量混杂交织。我们第二次去清迈府的禁毒局时,终于在一位警官的耐心讲解下有了大概的了解。国家层面的禁毒委员会,从政府的角度领导全国的禁毒工作,负责制定禁毒政策,指挥全国的禁毒行动。下设几个大区,位于清迈府的第五区办公室负责北部几省的禁毒工作,任务最重。而具体执法的力量,至少有三支:一是各地的警察局,做一般性案件的审查;二是皇家警察总署专门下辖的禁毒局(简称PNSB),这是一支由警察总署直接垂直领导的精锐队伍,负责重大案件的侦破工作,只在某些重要的省份设有分支,而且驻地和人数是严格保密的;三是军队,包括边防部队、上文提到的海军湄公河支队以及某些特种部队,当然,遍布在北部山区的检查站也在其内,他们大多属于陆军,在从美塞前往清迈的路上,一些大的检查站旁边都有固定的军营,甚至配备了重型装甲车。军队如此深入地介入禁毒工作,恐怕在全世界也不多见。有熟悉当地政治环境的人士向我们分析,泰国军队的力量一直比较强大,有时候立场并非与政府完全一致,将前总理他信赶下台的军事政变就是一例。

或许正因为此,我们在泰国寻找当天行动指挥者的过程并不顺利,似乎谁也说不清当天的行动架构。支持这一推断的人给出的理由,是泰国军警对毒贩的零容忍,虽然媒体也曾爆出过军警勾结毒贩的丑闻,但总体而言,泰国的禁毒力量,尤其针对缅甸,大多时候并不手软,直接开枪交火并不奇怪。

只是,乱战之后,泰国军警封锁现场长达3个小时,事后又对交战细节闪烁其词,自然容易让人产生联想。比如,从后来尸体发现的地点看,抛尸地点位于交战现场基本可以肯定,而且,货船的靠岸方式表明是专业船员所为,说明交火的时候船上还有船员活着。是交火过程中,贩毒武装分子气急败坏杀人灭口吗?那该是何等混乱紧张的过程!是交火之后,泰国军警登船杀人吗?光天化日之下,那又是何等胆大妄为的阴谋!支持这一推断的人,往往只有原因揣测,后期的具体细节疑点重重。我们就此向马纳和宋唐都问起过,得到的回应几乎一致,他们反问:“当天至少三支部队在现场,如果真有阴谋,怎么能保证一条心啊!”因此,这一推测的可靠性也大有疑问。

还有第三种版本,即各式各样的政治阴谋论。这也是我们在“金三角”地区采访一周过程中,所听到的五花八门的猜测。美国中情局、泰国军队、缅甸政府军、瑙坎武装、佤邦等等,各方势力交织,演绎出十几种摆列组合。只是,真若上升到政治内部,又怎能上得了台面。阴谋论,当然可以装下无限的可能,但对于我们认识这一极端案件,并无太直接的意义。

我们到清盛的当天傍晚,恰好遇到一队警方调查人员在出事船只上取证,他们是从外省抽调而来的技术侦察专家。“整个过程可能要持续很久。”一位警员谨慎地告诉我们。

停航,不仅仅影响了清盛,因为抵达清盛的水果也多半是南下运往曼谷,所以,这几天就连曼谷的中国葡萄都贵了很多。甚至米塞和大其力的小商铺里,老板都在抱怨最近运费的上涨。除了毒品,这里还混杂着无数看得见的财富和看不见的财富,“金三角”的乱局短期难解。就在发稿的前夕,公安部刚刚发布消息,确认了最后一名失踪船员杨德毅的遗体身份。发生在湄公河上的这起离奇血案,或许是中国崛起所必经的代价。不管真相如何,最为惋惜的,当属那13个常年在河上讨生计的中国船员,请让我们记住这些名字——黄勇、蔡方华、杨应东、李燕、王建军、邱家海、杨德毅、王贵超、文代洪、何熙行、曾保成、杨植纬、陈国英。这些亡者,连同他们的家人和千千万万中国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真相。